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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法

失落的卡尔克萨

2026-08-03约 11 分钟

I 辉光

双星轮转,周而复始。

像往常一样漫无目的地行路,我抬头看了看破碎的天空,星光透过缝隙洒下来,与太阳的光线交相辉映——这已是第不知道多少个轮回。

我知道,这座失落的城市名叫卡尔克萨,自我来到这里的那一刻就知道,仿佛是一个古老而神秘的存在在我耳旁低语。

天空之上,太阳和不知名的幽黑而深邃的星辰轮流升起,将城市里的一切笼罩于神圣或是冰冷的光辉之下。自时间被定义起,也许是在那之前,这里就是这般模样。这里似乎只有我一个还“活着”的生物。教堂的钟声定时敲响,提醒着我被遗忘的时间。我想知道是何人或何物在敲钟,却又在迈步之前被莫名的恐惧劝退,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:该去寻找这里的国王。

光辉的流动带起明亮的风,冰冷地吹打在身上,却又丝毫不觉寒冷。

我从未见过这里样式的建筑。宏伟而炫目的奇观随处可见,不似出于人类之手,且都烙印着双生之阳的图案,每当光辉拂过,都似乎明亮几分。

这是前往城市中心的路。沿路吹来湛蓝而冰冷的风,带来一旁苍白而广阔的湖泊的气息。我走了许久——也许是几天、几月,也可能已逾百年。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。我只是本能地追寻:一股力量在阻拦,又有一股力量在牵引。

II 黑星

光辉由明转暗。我抬头望向天空,此刻高悬于顶的,是那颗漆黑的冰冷太阳。

天空越发暗淡,有什么东西在滴落——这是先前从未有过的。雨滴同样漆黑,很快便化作倾盆。我知道,北边恰好脱离视线的岸边,数百栋房屋正耸立在风雨和黑暗之中。积水的街道犹如擦亮的玻璃,反射着模糊的银色光亮;然而我无法到达那里。除非在暗影憧憧的黑暗中步行,否则就无法离开这座湖畔为我暂时容身的破败小屋。我突然意识到,事实上只有雨雾中的沉郁湖泊陪伴着我,在我看不见、也不知道的地方起起落落。风雨的声音变成了某种沙哑的呻吟,就像一个人受了伤。我尝试起身,却只能勉强挪动身体。天空更加晦暗了。

狂风吹了几个小时,倾盆大雨无休止地拍打着那将我与它隔开的薄弱墙壁。湖泊的呢喃给我以平静的感觉。我想象无定形的巨浪在缺乏生气的呜咽风声中彼此推挤,将苍白的湖水泼洒在岸上。然而我在这单调而无休止的自然声响中找到了一个催眠的音符。过了一段时间,这个声音引着我陷入与黑暗一样缺乏色彩的黑色沉眠。黑星继续祂疯狂的独白,风是祂的喃喃絮语,但无意识的高墙隔绝了这些声音,黑暗的呼啸一时间被驱逐出了我沉睡的心灵。

黎明带来了虚弱的太阳——当地球老去,假如还有人类存在,他们见到的就会是这样的太阳:这太阳比那已经穿上寿衣的垂死天空更加疲惫,祂是从前的自我的微弱回响。我醒来的时候,光辉正在奋力刺穿参差不齐而变化不定的云团,时而将一抹淡金色的光芒如涟漪般洒在房间西北面的墙上,时而变得暗淡,直到仅仅是一个发光的圆球,就像被遗忘在天国草坪上的难以想象的玩具。

世界似乎发生了一些不可言说的改变。

III 曜阳

尽管十分疲惫,曜阳终于夺回了祂的领地。污染天空的丝丝缕缕渐渐消退,淡蓝色的白昼步步紧逼。围困着我的孤独蜷缩进角落里观察我,但它没有彻底消失,而是蹲伏在那儿默默等待。

曜阳恢复了亘古不变的灿烂,重新照得波浪泛起点点粼光。蓝色的水花在沙滩上嬉戏——人类诞生前它们就是这样;待到人类在时间的坟墓中被遗忘,尽管再也不会有人欣赏,它们依然会在那里欢快地蹦跳。这些靠不住的许诺影响了我,就像一个人相信了敌人脸上的友善微笑。

我向外推开房门。倾泻而入的阳光中,我看见雨水冲走了海滩上的全部印记。长时间不安的压抑过后,精神陡然变得畅快。我感觉——以完全顺从的方式,没有任何自我意志——我本人的记忆也被清洗得干干净净:一生积累的不信任、怀疑和恶疾般的恐惧不翼而飞,就像水位极高的海潮卷起水边的污垢,将它们带出我的视线。空气中有一股盐渍青草的味道,就像旧书发霉的纸页,混杂着炽热阳光晒着内陆草场而散发出的甜香。气味钻进我的身体,渗透和滋润我的血管,将它们难以捉摸的本质直接输送给我,让我头晕目眩地悬浮于漫无目的的清风之中。曜阳与这些事物合谋,像昨夜的大雨一样洒落在我身上,仿佛千亿根耀眼的矛枪从天而降。曜阳仿佛也在替背景中那个可疑的存在打掩护——后者在我的视线外潜行,只有我意识边缘偶尔传来的飒飒声响、茫然身影凝望虚无海洋的模样,才会暴露祂的踪迹。

曜阳,一个刺眼的球体,孤零零地游荡在永恒的涡流之中;阳光照耀我扬起的面庞,就像成群结队的金色飞蛾。曜阳,沸腾的白热火焰圣杯,神圣而无法被理解,向我泄露了一个秘密,却隐瞒了一千个应许的幻象。祂确实能够昭示其他世界的景致,既可靠又迷离;假如我知道前往彼岸的道路,很可能会踏上那奇异的狂喜旅途。

就这样,在惶惑黑夜之后的一个早晨,带着明亮光辉的微风在我耳畔低语,讲述古老而黑暗的秘密,讲述由于我或许能亲身体验一二而变得更加强烈的欢愉。曜阳、清风,以及它们带来的气味,向我诉说诸神的庆典——诸神的感官比人类敏感百万倍,他们的喜乐也微妙而绵长百万倍。曜阳和清风在暗示:假如我能全心全意投向祂们璀璨的欺骗性力量,这些事物就可以属于我。

而曜阳,一位踞伏的神祇,赤裸着祂的天国血肉,犹如过于强盛、肉眼不能直视的神秘炉火,在我刚刚经受磨难的情绪映照下几乎显得圣洁。受曜阳哺育的一切生物,都必须借着如此白昼所传达的光辉信息赞颂祂。

等所有恒星在永恒的时间尽头不再永恒,宇宙将迷失于无尽虚空的黑暗之下。那个早晨,我在其中分享生命的烈火,从贪婪岁月的巨口中抢来片刻欢愉;那个早晨,难以描述、无法以名称定义的奇异事物的诱惑在骚动。

在往后的日子里,曜阳与黑星照常升起,但坐在湖泊前,观赏这些湛蓝的湖水彼此激荡而泛起的如尸体般苍白的浪花,已成为了我新的消磨时光的方法。我未能忘却那晚的狂风骤雨对我的精神造成的损伤,每当抬头看向从缝隙中透进来的星光,我的心就不自觉地颤抖非常。我知道,祂们想让我去完成某一件事。清风定时吹来教堂里敲响的钟声,以及一些模糊难辨的奇异音符。歌声苍白而空阔,说不清是什么在唱,更不知是何种语言,只觉其庄严万分,似天堂的神国里演奏的音乐。伴着美丽的湛蓝色湖泊,我甚至失去了活着该有的一切欲望,唯愿坐在这里孤独终老。

我已经无所谓时光的无意义的流逝了。在这座缺乏生气的城市里,竟能感受到死亡般无拘无束的快感——这是“活着”的时候从未有过的。我想,这曾是独属于死神的永生的快乐。

IV 祷歌

打破我再度归于平静的生活的,是从那天起就有些反常的黑星。天气一天比一天冷,以至于后来使我无法忍受,却又无可奈何——因为城中除了曜阳,再无可以提供温度的事物,这意味着我必须在夜里独自忍受这冷酷的严寒。于是,我决定前往教堂,寻求可能会有的庇护。

我几乎没费什么力就到了教堂的大门前,似乎早就知道道路一般。门是开着的。走进去,是一片富丽堂皇的耀眼:头顶是双合圆拱的尖顶,雕花镶木,绘成湛蓝色,衬着金黄色的双生之阳的图案;脚下是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板;几步远外,接连立着几根大圆柱,一共七根,沿中轴线一字排列,支撑着双圆拱顶的交合点。沿着大厅四面高高的墙壁,在门与门之间、窗户与窗户之间、边柱与边柱之间,排列着各式各样奇异的雕像。此外,一扇扇尖拱长窗上的彩绘玻璃五光十色,宽敞入口所安的门扇都精工细作,富丽堂皇。总之,拱顶、圆柱、墙壁、长窗、镶板、宽门、雕像——所有这一切,从上到下,绘成湛蓝金黄两色,一望光彩夺目。不过,在我看见它们的时候,大厅的色彩已略显黯淡,一些地方已积起厚厚的灰尘和密密的蛛网。

最引人注目的,是大厅正中那座宏伟的巨大金色雕像。其实雕像并非金黄色,而是自上而下笼罩着一件巨大的黄袍,随着清风的吹拂在空中飘荡。雕像看不清面孔,但极具威严。周围其他雕像隐隐围成一个圈,似在拱卫中间的国王。是的,我找到了祂——既不可思议,又理所当然。

教堂很空阔,没有其他多余的设施。清风不时拂过,气息略带悲伤;褴褛的黄袍随风飘摇,周围的清辉也黯淡了几分。先前听过的音乐又不知何时传入我的耳畔,只是这歌声的神圣中却混杂着些许凄凉,丝丝缕缕而连绵不绝。由于身临其境,歌声比在湖畔听到的更加真切,但仍然不知所起,亦不知所终。

歌声逐渐清晰——并非音调上的清晰,而是意义上的。歌声的意义从无到有,从模糊到了然,不知不觉间,我竟慢慢理解了歌声述说的故事。歌者的声音空旷而渺然,就像文明最后的弦音,优雅地呻吟——

……

祂的黄袍是双生之阳

祂的权杖织就月光

祂的絮语是群星福音

祂的姿态不可名状

……

为我主献上信仰

愿我主垂怜目光

……

这是一首歌颂着不知名神灵的祷歌,从其中描述的特征来看,就是矗立在这里的国王。歌声越发恢宏,以至于使我感到震撼。琴弦的律动逐渐加快,快到有些不正常。张牙舞爪的音符撕扯着空气,隐约传来软体动物在地上爬行的声音;数不清的晦暗而狰狞的可怖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向我,像是在不怀好意地看着燔祭中待宰的羔羊。优雅的舞姿已经彻底紊乱,清风早已停止了吹拂,毫无生气的黏稠空气包裹着我,将无孔不入的恶意渗透进我的全身。原本空阔的歌声变得低沉而压抑,隐约浮现的嘶吼声中藏着近乎歇斯底里的疯狂,周围圣洁的辉光在歌声的污染下扭曲变形,以至逐渐暗淡。歌词重新模糊起来。就在我在这震耳欲聋的交响乐中目眩神迷、无法自拔时——天黑了。

V 神国

琴声与歌声骤然断绝,但音乐却没有停息。从天空中传来疯狂敲打巨鼓的声响,以及长笛细微、单调、亵渎的音色,应和着这些可憎的敲击和吹奏。昏暗的天空中,影影绰绰、难以名状的浮肿而庞大的黑暗身影笨拙地扭动祂们的躯体,缓慢而荒谬地跳着令人作呕的、违背一切秩序和美学的舞蹈。教堂的长窗外,数十根巨大的触手毫无逻辑地挥舞,黑暗而阴沉的空气中弥漫着邪恶、亵渎而令人窒息的气味。

而就在这狂乱狰狞的旧日诸神的庆典音乐即将把我淹没时,一缕与周围的黑暗格外不同的声音吸引了我的注意。循声而觅,发出声音的,正是高大而破败的“国王”。

我竟不知不觉间跟随着国王的声音,歌唱我自己也难以理解其含义的歌。周围一切亵渎的音乐被驱赶出我的脑海,隔绝在外。泪滴自眼角流下,也不知流了几时,以至于干涸;歌声也逐渐式微。等我回过神来时,才发现我只是在张口,而歌声早已断绝。

我终于明白了什么似的,伸手想要触碰我的国王,但终究没有成功。天空恢复光明,清风照常拂过,扬起国王破旧的衣袍,只是周围的辉光似乎比先前又明亮了几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——2023.11.10 20:42  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于教室

沿着岸边,切开云彩,

双生的太阳沉向湖间。

狭长的阴影降临,

就在那卡尔克萨。

黑星升起的奇异之夜,

夜中升起的奇异之月,

比奇异更奇异的是那

失落的卡尔克萨。

毕宿星的歌无人听晓,

国王的褴衣随风飘摇,

歌声默默地消逝在那

昏暗的卡尔克萨。

我的灵魂早已无法歌唱,

我的歌像泪不再流淌,

只有干涸和沉默在那

失落的卡尔克萨。

注:末段诗仿译自 R. W. Chambers《黄衣之王》中的 Carcosa 挽歌("Along the shore the cloud waves break…"),"毕宿星"即 Hyades 星团(毕宿星团),此处为合韵而简称。